话下的周翊礼沉默了。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低着头，嗫嚅着开口。

“明珠，对不起。”

胸口的痛意要将我撕裂，压得我窒息。

我眼眸低垂，眼睫不停颤动，声音哽咽。

“周翊礼，你心里的人，到底是魏明珠还是穆桑宁。”

我突然想到我们的第一夜。

我害怕到颤抖，眼泪一直往下落。

周翊礼一点点吻掉我的泪痕，在我耳畔低哄。

“卿卿，别怕。”

那时我以为是他意乱时候呢喃的爱称。

却不知，原来是卿卿桑宁。

我的质问没有回应，我冷笑一声。

转身就要走，却被周翊礼拉住了手腕。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他温热的泪水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生疼。

他将我拥入怀中，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明珠，我不要和离，明珠。”

“明珠，求你了。”

我挣脱他的手，用尽浑身气力甩了他一巴掌。

“魏明珠就是魏明珠，只能独一无二，不能为人替身。”

他的头偏向一侧，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落在他脸上。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周翊礼，你不配得到我的爱。”

11.我写下了和离书，带着秋月离开了周府。

回到了自家的宅子。

这些年，我极少回来，却也留了老人在这里打理。

院子十分整洁，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

我躲在还未出嫁前的屋子里，抱着膝盖蜷缩着。

无论表现得多么洒脱，内心里，还是难过得要命。

毕竟，周翊礼，是除去我爹以外，对我最好的男子。

一连三四日，周翊礼日日来魏宅，都被秋月赶了出去。

我与秋月自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际上感情比亲姐妹并无区别。

没有嫁给周翊礼的时候，我们走南闯北，从来都是同出同住。

就连爹，也是将她当了半个女儿。

我嫁给周翊礼，周翊礼待我好，她比我还开心。

直到周翊礼有了外室，她第一反应是要杀了他。

周翊礼日日来，她日日拿着扫把赶，将周翊礼带来的东西尽数丢出去。

最后，周翊礼直接跪在了魏宅门口。

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子，跪祖宗，跪双亲。

他这样直接跪在我家宅院门口，实则求情，其实也带了几分威逼的意味。

他的姿态这样低，将秋月也扰得没底了。

她言语带上了些试探。

“
他的一次次，只是让我更为难过而已。

我也不愿意再自己骗自己了。

我没有接牛乳糕，任由它最后一点余温散去。

我望着周翊礼的眼睛，这双灿若星河的眼眸，现在里面只有我的身影。

深情地要将我溺亡。

我听见我声音冰冷地出声。

“周翊礼，我们和离吧。”

“我都知道了。”

7.其实，我并不是无意间发现别院的事情。

周翊礼在很长一段时间，会送各样的鲜花给我。

我素来爱赖床，每每我醒来，都会收到带着露珠的花朵。

有时是含苞待放的荷花。

有时是盛开的牡丹。

有时是带着露珠的芙蓉。

……很多花，并不是府里花园里的花。

那一日，我起得很早。

特意跟在他身后。

原本以为是一个惊喜，没想到，是我一个人的惊吓。

我看着他套了马车去了别院。

我自幼跟着爹爹，武艺不精，爬个墙头倒是没问题。

我从别院的墙头上翻上去，见到的是，他与一个女子举止亲密。

为她簪花。

两人之间浓情蜜意，插不下第三人。

我那从来不近女色，人人称赞，芝兰玉树的好夫君。

在簪花的同时，一下下吻在女子的脖间。

他声音里带着情欲。

“桑宁，桑宁。”

我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手脚一片冰凉。

原来，他也可以对别的女子如此情深。

就如同，我们那亲密无间的日日夜夜，他落在我脸上身上的吻。

带着他炙热的体温。

暧昧的声音一遍遍响彻在我耳边。

“明珠，明珠。”

我从墙上跳下去，连扭伤了脚都不知道。

等我回到府里，扭伤的脚踝已经青紫得不能看。

毕竟，脚上的疼痛，哪里抵得上心上的半分。

8.自那以后，很多之前被我忽视的细节，我都想了起来。

他明明挂了一个闲职，却时常夜不归宿。

<问就是有要事。

说好的休沐也会被突然取消。

他出门的衣裳明明是月白色。

回来却变成了蓝色。

等我问起时，他就会一脸自然地回答我。

“哦，今日张大人一不小心将墨汁洒在了我的衣服上。”

可那件衣裳上绣的花纹，府里从未有过。

甚至在一次，我一时兴起去成衣店买衣服。

掌柜地笑着打趣他。

“昨日才带着夫人来买衣裳，今日怎么又来了。”

“周大人果然爱重夫人。”

那时，周翊礼的面色变
墨。

周翊礼颤抖着手，良久，在墨汁要落在纸面上的时候。

终于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名字。

14.签下和离书的当日，秋月就迅速拿去官府过了明路。

然后带着人将我的嫁妆拿了回来。

整整几百抬的嫁妆，都被她带着搬回来了。

她甚至沿路放了一路的炮仗。

又将我名下的几家产业全部挂上了主家有喜的横幅。

其中就有，珍宝楼和玉膳楼。

听闻周翊礼知道的时候，面色一片苍白。

夜里，我和秋月躺在被窝里，她欢喜得根本睡不着。

我问她。

“你很讨厌周翊礼吗？”

秋月收起了笑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对着我一脸正色。

“知道周翊礼有外室之前，我其实并不讨厌他。”

“可小姐，我一直都很心疼你。”

“你根本就不喜欢插画品茶，也不喜欢管家参加宴会。”

“你甚至根本不喜欢那些繁杂精美的衣裙。”

“小姐，我想象中的姑爷，他不一定要像周翊礼那般的，他不用对你管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躲去书房。

你也不必为了他变成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小姐，老爷说过，相互吸引成就的人才是最合适的。”

“你应该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你自己，他就觉得你很好才对。”

秋月温柔地擦去我的泪水。

“小姐，你见过山川湖海，不该被困在后院之中。”

“院墙并不高，曾经的我们不用搭梯子就可以跳过去了。”

秋月的眼里满是疼惜。

替我掖好被角，躺了下来。

没一会，本性恢复。

语重心长地跟我说。

“小姐，眼泪落太多进了耳朵里会聋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整个人突然轻松了起来。

似乎困扰的迷雾全部散去。

我再也不用学那些我并不感兴趣的东西了。

也不用再试图做出温柔和顺的样子了。

魏明珠就是魏明珠。

魏明珠要做自己的明珠。

魏明珠要让自己快乐。

15.我跟秋月说，我想出去走走的时候。

她眼睛都没抬地将早已经收拾好的包袱找了出来。

“早就准备好了。”

转头，又眼睛亮亮地问我。

“我们这次去哪里，要不去西域吧。”

“听说西域的男子很美，蓝眼睛，肤白貌美大长腿还会扭胯。”

我说。

“你先擦擦你的口水。”

在管家依依不舍的泪眼下，我们带上了包袱，一人一马。

离
眉目依旧却难掩沧桑。

衣袂被风吹起，勾勒出消瘦的身躯。

这一年，他似乎过得并不好，大概来了一段时间了，身上沾染了很多花瓣。

片刻的错愕后，我走上前，从带来的篮子中拿出两个酒杯。

斟了一杯酒给他。

我率先开口。

“谢谢你来看我爹娘。”

“对不起，明珠。”

这一次，他望向我的目光里满是愧疚。

我坦荡地望回去，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

“都过去了。”

或许我曾经爱过后来恨过周翊礼。

但现在，已经都没有了。

爱和恨，都没有了。

闻言，他似乎是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嘴角勾起的弧度有些勉强。

“那，那个荷包可以还给我吗？”

我在脑海中思考了半晌，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被烧掉了。”

周翊礼闭上眼，背过身去。

我看见他用衣袖擦拭了眼角。

不知是不是灰尘进了眼睛。

18.我上香山的时候，周翊礼坚持要跟着。

我没有阻止，毕竟，香山我还没有买下来。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香山上。

我们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等登到山顶上，依旧是与往年相似的风景。

春风依旧卷起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此时站在我身边的人，已经不是我想要白首的人了。

长久的沉默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还是周翊礼先开口。

“明珠，我心里有你，不是因为你的脸……”我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

那些曾经和过往，我在很多个日日夜夜想起。

或许其中并不纯粹，但是一定是有真心地存在的。

我与穆桑宁之间，除了一张有几分相似的脸。

爱好是全然不同的。

“你这些年，还好吗？”

我脑海中浮现出，秋月的脸，然后是林一安的脸，最后是我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

脸上自然地露出笑容，我点点头。

“我过得很好。”

我们之间，已再无话可说了。

不远处传来秋月和林一安的叫喊声。

“魏明珠，你在哪里。”

“有没有规矩，说了到京城叫小姐。”

“魏……小姐。”

两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山，直接忽视了站在我身旁的周翊安。

拉着我打闹跑远。

我的身后，是一直注视着我的周翊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不舍和眷念。

似乎还有后悔和解脱。

可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也并不想深究。

不重要了人
娘的应允，娶我过门。

我爹娘早亡，无兄弟姐妹，一个家都由我一个人撑着。

连婚事，都是我自己谈的。

婆母并不喜欢我，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沉默了。

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

“冤孽。”

周翊礼全程护在我身边，成婚的事宜他也一一过目。

并未有半分敷衍。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对我这样好的周翊礼。

也不是长情之人。

那一日，我与秋月亲眼所见。

他将身上的披风披在了女子身上。

女子身姿纤弱，露出的半张脸，是他为我而学的桃花妆。

头上的玉簪晃得我眼睛好疼。

指甲断裂在掌心中。

鲜血与泪水一同滴落。

我分不清，哪一个地方更疼。

3.清明那日，周翊礼答应陪我去香山给爹娘扫墓。

临出发前，他身边伺候的小厮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拉着周翊礼一阵耳语。

周翊礼的神色变得焦急起来，面上有些不好看。

面向我的时候，他露出歉疚的神色。

“明珠，今日我可能不能陪你去了，礼部的一张单子找不到了，涉及十几万两银子，现在正在查呢。”

“我得去一趟，等我忙完了，再去找你可以吗？”

他语气带着询问，眼里的焦急却藏也藏不住。

话是在问我，却也没等我回答，将原本穿上的白色外衫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蓝色的。

去宫里还需要特意换一件外衫？

且他不过是挂了一个闲职，平日内十天半个月不去都没人过问。

价值十几万两的单子，又怎么经过他的手。

他安抚性地拍拍我的背，在我的额间落下一吻。

我却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捏住了他的手。

我仰起头，带上了一点期望。

“能不能不去。”

周翊礼皱了皱眉，言语有了几分不耐。

“明珠，你知我如今地位的尴尬。

明珠，你懂事一点好吗？”

我紧握的手松了。

我退后一步，对他露出笑容。

“那你去吧。”

他急匆匆地转身，腰间的荷包掉了都不知道。

荷包上是并不好看的图案，是我曾经熬了几日拆补了无数次做的。

花心处，是有些暗色的红，那是指尖被针刺穿落下的血滴。

我嫌弃太丑了，他偏偏宝贝得不行，日日挂在身上。

我捡起荷包，随手交给了秋月。

“烧了吧。”

连同他日日带在身上，我们两人纠缠的发丝。

一同化为灰烬吧。

4.在家里耽搁